極短篇-風水(一)

本文刊登於越境文學天空下或宇宙間專欄。

十月,秋老虎,氣溫竟然還高達三十多度。
她皺著眉,一邊拉衣領搧風,一邊走進一個遠房姻親的喪禮會場,雖說是遠房,但都住在鄰近鄉鎮,親朋好友多半純樸,逢年過節、婚喪喜慶都會聚在一塊兒,總歸是很親的,輩分或稱呼也不是那麼在意,在路上碰到也都會熱情寒暄。但這幾年發生太多事,她也因為工作常出差,很少參加家族活動。

人多,吵雜,鄉下,蒼蠅多,幾台電風扇呼呼作響。

「阿月,好幾年沒看到妳了!最近好嗎?坐這啦!」親戚熱情招呼著,她忘記到底該稱表嫂還是什麼,只是尷尬地笑著點點頭。

「阿月,喝茶啦!幾年不見又變漂亮了。」同樣是記不起稱謂的親戚,露出一口歪斜的黃牙,端著一只精緻的瓷杯,揮舞著說。

她擠出笑容,根本感受不到喪禮的氣氛,只是答說:「我去給阿婆上支香。」

也難怪,畢竟這遠房的阿婆,今年也九十好幾了,是同一輩中活得最久的了,晚年多病痛,她本人和晚輩都飽受折磨,這下走了,大家都解脫了。

「五嬸婆也實在辛苦,幸好享了十幾年清福和天倫之樂,病痛也是這兩三年的事。」方才拿著茶杯的男人,啜了一口茶,望著死者笑得燦爛的相片,頗有感觸地說。

「能活到九十幾實在不簡單。」

「對啊!不像我媽那邊都去得早。」

「說到這個,也不過這十幾年間,我爸爸那一輩,十八、九個兄弟姊妹,現在一個也不剩,說起來還真邪門。」她鼻子吸進大量香的煙,有些暈眩地說著,大家都好奇,便湊過來聽。

「金欸啊給欸?妳十三叔我五年前還有跟他來往耶!」一個看來七十幾歲的阿公,輕拍孫子的頭,國台語交雜著問。

「你嘛低憨,當然系今欸啊!系郎計款大代誌,哪有可能開玩笑。」坐在他身旁的老阿嬤搶著回答,瞪了自己的老伴一眼,隨後又對著孫子咧著嘴笑,好像跳針或頻道錯亂一樣,最後才蹦出國語。

「阿月仔,妳幾個叔伯姑姑,我是不太熟啦!不過妳大伯的身體一向就不好,最後幾年都常跑醫院洗腎、拿藥,走了倒不奇怪,公祭我也有去;可是妳十二叔叔不是有在打氣功嗎?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
「對啊!妳十叔叔不是都在國外過得好好的,到底是怎麼走的?」

「妳五姑我很熟啦!以前我們一、三、五晚上都會在公園一起跳元極舞,啊就突然出車禍走了,我搞不懂耶!她那麼謹慎的人。」

電風扇的噪音、天氣燥熱、菸的燻嗆,再加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,她覺得頭痛欲裂,耳朵隆隆作響。

十叔叔出殯後,幾個伯母、嬸嬸迷信的,就去請了風水師來看。

風水師走了幾遭,仔細觀望後說道:「妳們家的祖墳沒問題,住宅也沒事。有祖厝嗎?」

她一向是不懂這些中國風水還是道術什麼的,只是怯怯地領著風水師到祖厝。

所有的伯伯、叔叔和姑姑們,包括她的爸爸都曾經在這裡生活。

十幾年前,九二一大地震,就把這曾經古色古香的土角厝震倒了大半,大家早就各自成家立業,也就沒人來整修或剷平,殘磚破瓦隱約還有房子的樣子,裡面雜草叢生,甚至還長了棵大樹,樹幹之粗,要兩人合抱才圍得起來。

風水師眉頭皺得很緊,解釋道:「房子倒了不拆,還是留個範圍在那,不就是個『囗』字嗎?囗中有木,不就變成『困』了?」

爺爺娶的一妻二妾所生的十八、九個孩子,除了大伯因病死得早以外,全死在一個「困」字上。連久居國外,幾年前退休回台灣養老的十叔叔也難逃一劫。

十叔叔的身體向來強壯,今年初就突然病了,醫生也診斷不出病因,人整個快速消瘦,食物也不怎麼吃。

她一直勸他吃東西。

「小月啊!叔叔一直覺得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勒著,吞嚥不下啊!」他慘白的臉,擠出無力的話語。

祖厝在風水師來過後的隔天被夷為平地,樹也砍了,連根剷除。


她覺得自己此時困在人群哩,也像被樹根緊緊纏繞住頸子一般,快要窒息。

電風扇依舊呼呼作響,人們的臉逐漸模糊。